别把爱情当回事
上帝肯定是个闲不住的好事主儿。此公造物不图一劳永逸，偏要横生枝节弄出什么公母雄雌的分别，然后再让它们在迷蒙的泪光或血光中找寻各自的另一半，而且个个之死靡他，十足的死心眼。看着动物世界里每以爱情的名义把对方伤得奄奄一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因找寻而生焦灼生是非生杀伐，上帝老儿会是得意还是后悔？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发，这事儿也做得有点不地道。这一幕幕从眼前闪过的时候，我心为之痛，我心疼那些被上帝和上帝捏造出来的爱情深深地捉弄着的狮子老虎猴子们，还有脆弱的燕子和鸳鸯。然而造物之后上帝老儿兴意未尽，他又把更为脆弱的人类也作为自己的消遣对象，先撮弄个亚当，再撮弄个夏娃，也让他们在伊甸园中无事生非弄出点淘气的把戏，把人弄得跟动物似的。尘间从此再无宁日。我对上帝的不敬不仅因为他往往漠视世间的种种不公，还在于他捏造出爱情却不给爱情定个谱，常令人无奈无助无所适从，有点像诱你上一辆豪华的跑车，待踩了油门之后才知道没有方向盘没有刹车，其时你终于明白点什么了，可什么都来不及了。这也许正是上帝的幽默。上帝，你太有才了！
我们自己却不能也这样随便地幽自己的默，我们不能不懂爱情。可我们不懂爱情。我曾努力地在自己读过的几本杂书里寻觅爱情的定义，没有找到。那几本或新或旧的书里尽皆泛滥着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神话，却都没有关于爱情的确切说明，没能帮我对爱情有更多的理解。我曾经想过，宝黛之间你来我往的那些个小心思是爱情，牛女梁祝许仙白娘子们之间的那些个瓜瓜葛葛是爱情，那贾瑞老师当年对自己的校董嫂子王熙凤的那些想头算爱情吗？唐明皇和自己父亲的小妾杨玉环之间的那些糗事算爱情吗？西门大官人和女街坊潘金莲的那些荒唐事儿算吗？宋孔目和阎婆惜之间的苟且呢？算吗？我的思想一片迷乱：如果算，那么爱情似乎有点邋遢，至少不是美好到值得用身家性命去换取，如果不算，那又是何方魔使他们如此癫狂？书本上没有明说，我也就没有明白。于是我十分在意智者哲人们的权威解读。我曾经留心过语言学家们的说法：爱情就是男女之间很深的感情。可是，感情要得多深才算很深？天天深了，年年深了，会不会在哪一天就不觉着深了呢？如果哪一天感觉不到很深了，爱情还在吗？真担心爱情也有高原反应。大文豪席勒也不能解除我的困惑。席勒比画着古典的手杖对众生说，真正的爱情是专一的，爱情的领域非常狭小，狭到小只能容下两个人生存；如果同时爱上几个人，便不能称做爱情，而只是感情上的游戏。难懂。什么叫“同时爱上几个人，便不能称做爱情”！爱和爱情怎么撕捋得开呦！能同时“爱”上几个人，这“爱情”有点悬哦！倒是有个记不得名字的高人有一段天才的描述还有点意思，好象是说，爱情是一片炽热狂迷的痴心，一团无法扑灭的烈火，一种永不满足的欲望，一分如糖似蜜的喜悦，一阵如痴如醉的疯狂，一种没有安宁的劳苦和没有劳苦的安宁。像是说着了爱情真实面目。可即便如此，我心头的惑仍在：炽热会永恒，烈火会没完没了一直燃烧吗？风无久烈，焰无久炽，烈火般炽热的爱情会不会很容易熄灭？爱情，如此容易熄灭，似乎有点靠不住。我依然不懂爱情。
书页里不写爱情的定义，却满纸满幅写着爱情的诱惑。聪明的写家总把爱情作为卖点，以人性的光芒为彩色的外衣，用肥皂泡在生活之外吹出易碎的月上柳梢人约黄昏的精神伊甸园，挑逗得少年们心旌摇荡、目迷五色，却不对少年们因此而做出的任何错失负责，任由颠之倒之、意乱情迷，任由声嘶力竭地高唱那首《死了都要爱》，把乌鸦看成喜鹊，喜鹊看成麻雀，天为近地为远，得意时用诗唱用唇吻，失意时用嘴骂用脚踢，梦在时巧笑倩兮，梦破后恨不得顺手抓碎一切，而那些写家们却自顾在一边蘸着唾沫数钱。他们大把大把地朝口袋里装银子的时候，却大块大块地朝路旁扔良心。聪明的写家们的书里有关爱情的章节永远是一堆乱码。没人告诉我们爱情到底是什么。
生活比书还乱。不知道平时是否有过什么女人在意过像我这样的糟朽之人的存在，不知道是否会有岔眼的女人因为我的存在而生遐想，而我却曾在还年轻的时候因为女人而心神不宁。不记得是从什么年龄开始，我有了见到女人就脸红、就呼吸不畅的毛病。心里本无鬼祟，没来由脸红，说了你信？没人信。这是爱情惹的祸吗？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喜欢一起看村上人家娶新娘。谁人娶妻本无关乎我，我们也只是没脸没皮地偷看一眼两眼，偏生母亲常逼着我小娘大嫂地去礼貌礼貌新娘，每弄得我抬头不是低头不是，像贼似的。这与爱情可有关涉？怪，后来我成了半大的男人，竟不讨厌娶个自己的新娘。再后来生活里有了自己的女人，生活就驶上了一段颠簸的旅程。生活大概就像行船，没风走不动，有风又会颠簸。我说不清我曾经的生活有多大比重属于爱情，似乎更多的是责任。我对生活有过责任的承当，也有过责任的放弃。至少，擦洗家里地板的时候是因为地面脏了需要擦洗，不关山盟海誓，买来的米面吭哧吭哧地朝楼上扛是因为家里没了米面，也不关山盟海誓；太太在孩子的尿片里蹭糙了细嫩过的手，不关风花雪月，一日三餐坚持在油烟中熏烤不动摇，也不是曾经的风花雪月的法力。在柴米油盐中查找爱情，难。谁都想诗意地活着，但是在睡眼惺忪地早餐时对着太太唱情歌，怕会影响肠胃消化的，而况上班也可能会迟到的。朴实拙讷的生活不是漂亮的鱼缸，爱情能和金鱼一同保鲜着吗？
有梦的人生是美的，可梦碎的结局是一切都碎；爱情搭建的梦是美的，然而，是梦就有破的时候，失爱的结果是毁灭美。上帝给了每个人爱的机会，同时给了爱每个人的机会，还给了另外一些人不爱的权力。在一个不再禁欲的时代，在一个爱可以复制粘贴、可以下载的年头，天下有情人就是真的遂了愿成了眷属又怎样！比如，林姑娘当年真的就成了二爷的宝眷成了宝二奶奶会怎样？比如，牛女不遇阻于天后，梁祝不屈服于父母，许仙白蛇不受制于法海，都如张生和莺莺小姐一样得遂龙凤之欢，那么，成了眷属以后呢？成了眷属以后，宝二爷会嫌林妹妹小心眼，林妹妹会为宝二爷再见薛姑娘时多说几句话而怏怏不快而闹翻了脸吗？成了眷属以后，织女会嫌董永太憨挣不来银子，董永会嫌织女太娇气吃不得苦，会因生活习惯思维方式有异、文化背景不同而互相抱怨，而分床分居直至离婚吗？许仙白娘子就一定是阴阳绝配吗？他们会不会也这样？此外，还有书里书外的那些个谁谁，他们会像天下芸芸田头男灶头女一样，会因为做了饭夹生、炒了菜太咸而怄气而吵嘴而一气之下回娘家不回头吗？会因为老人病了嫌累、孩子哭了嫌烦，或者因为嫌累嫌烦而不再妙语连珠地幽默、只有兴味索然地沉默因而想起初恋的情人因而不再爱情甜蜜吗？会像热恋时急切地渴望见面那样在结婚后悄悄地渴望着能有个对妻子隐蔽、对丈夫保守的只属于自己的个人空间吗？凡此种种，上帝没有明示，生活的书中爱情的那些章节还是杂乱无章的。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我真想说，生活就是生活，别把爱情当回事。
上帝造人的时候是春天吗？春，是一个容易让少年心中起皱的季节。轻风剪剪的时候，柳线就招摇得一池静水按捺不住久伏的春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脉脉地向四外去，收拢不回犹如少年的心。就是在这个要命的时令的某个要命的日子里，办公室里的众美眉把一场春季护肤经验的现场经验交流会演绎成了一次高级爱情论坛。爱情，大概是个极容易激活神经的话题，不多时就兴奋得她们个个面如夭桃朵朵开。说着爱情的时候，她们竟自醉了。瞧着她们轻轻地柔柔地说着爱情，说着爱情时的那个甜蜜蜜、美滋滋的眉眼，我就看不过去了。我觉着我有责任唤醒她们，订正她们。所以我决定，我将不失时机地给她们作一场我深有心得的爱情专题演说。放言高论有良机如此，这是第一次，我会演说得淋漓酣畅，酣畅得如同在扑哧扑哧几次才轰轰隆隆爆发而出的喷嚏！“喷嚏”之后，我会自信地等待着来自众美眉的掌声或喝彩。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情形：此论一出，不啻长岛又扔一颗原子弹，纽约又见拉登驾机来袭，照轻里说，会像捅了一个马蜂窝，霎时间，众美眉会一下子由先前可爱的小蜜蜂变了不要命的大黄蜂，会向我轮番发起集群式攻击，要把我扎成马蜂窝！不怕！即使她们针针见血，即使我遍体鳞伤，但久在江湖行走的我在没有变成马蜂窝之前，我仍将凛然地给她们作完最后一次演讲。于是，我高屋建瓴地说：别把爱情当回事。
